[1557] 让娜·迪尔曼 / Jeanne Dielman, 23 Quai du Commerce, 1080 Bruxelles (1975)

💡 核心导语

1975 年比利时导演香特尔・阿克曼年仅 25 岁时执导的《让娜・迪尔曼》，是影史最具分量的女性主义电影里程碑，也是慢电影与极简主义美学的巅峰之作。影片以近乎纪录片的冷静笔触，完整记录了布鲁塞尔一位单亲主妇三天的日常生活：做饭、擦地、洗碗、整理房间，以及每周接待三次嫖客补贴家用。前两百分钟里，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，没有跌宕的情绪起伏，只有日复一日、精准如钟表的家务劳动；而就在这近乎凝滞的日常里，压抑的秩序一点点松动、崩塌，最终在结尾迎来一场沉默又震耳欲聋的爆发。

本片是影史罕见的、以女性的家务劳动与私密生存为核心主体的长片作品，彻底打破了男性视角主导的电影叙事传统。2022 年，在英国《视与听》杂志十年一度的全球影评人票选「影史百大影片」中，本片力压《公民凯恩》《迷魂记》登顶榜首，成为榜单创办 70 年来第一部拿下第一名的女性导演作品，引发全球影坛震动。豆瓣评分 8.9，IMDb 评分 7.6/10，烂番茄专业影评新鲜度 95%，Metacritic 专业评分高达 94/100，是学院派与影迷圈层公认的影史核心经典。

让娜・迪尔曼是住在布鲁塞尔商业街 23 号的中年寡妇，独自抚养着十几岁的儿子西尔万。为了维持生计，她每周三下午都会在家接待一位固定的嫖客，这件事她对儿子绝口不提。

影片完整记录了她连续三天的生活。

第一天，一切都精准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表：准时起床，整理床铺，擦亮皮鞋，煮土豆，摆餐具，和儿子吃沉默的晚餐，织毛衣，接待访客，把赚来的钱放进玄关的瓷碗里。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，每一道程序都分毫不差，家务劳动成了她维持生活秩序、掩盖内心空洞的仪式。

第二天，秩序开始出现微小的裂痕。土豆煮过了头，擦桌子的动作乱了节奏，勺子不小心掉在地上，玄关的灯忘了关。看似微不足道的差错，像细小的裂纹，一点点瓦解着她紧绷的日常。接待第二位访客时，她第一次流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失神。

第三天，秩序彻底崩塌。她在厨房反复摆弄同一块肉，站在窗边久久失神，动作越来越迟缓，越来越慌乱。傍晚第三位访客到来时，在高潮的瞬间，让娜拿起桌上的剪刀，刺向了对方的喉咙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没有逃跑，没有惊慌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餐桌旁，在昏暗的光线里，一动不动。

三天的日常，三小时的凝视，一场沉默的崩溃。

没有呐喊，没有控诉，只有一把剪刀，刺破了所有看似体面的、重复的、永无止境的日常。

本片是香特尔・阿克曼的第二部长片，拍摄时她年仅 25 岁。在此之前，她已经以短片《房间》《蒙特利旅馆》展现了对时间与空间的独特敏感。项目最初预算极低，她靠比利时政府的小额扶持资金和自筹经费完成拍摄，全程剧组不到十人。

阿克曼的创作初衷，是拍一部「从来没有人拍过的电影」：把女性的家务劳动 —— 那些被主流电影彻底忽略的、无价值的、重复性的日常动作 —— 搬上大银幕，并且用完整的、不剪辑的时间去呈现。她拒绝好莱坞式的戏剧冲突、拒绝男性视角下的女性形象、拒绝煽情与说教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女人的三天摊开在观众面前，让时间本身去说话，让日常本身成为控诉。

影片上映之初并未引起大众关注，只在艺术院线与电影圈层流传。但随着女性主义理论与电影研究的发展，它的价值被不断重估，从小众实验作品逐步成为影史公认的经典，最终在 2022 年的《视与听》评选中登顶，成为电影史审美转向的标志性事件。

饰演女主的德菲因・塞里格是法国新浪潮时期的知名女演员，曾出演《去年在马里昂巴德》《偷吻》等经典作品。在本片中，她彻底抛弃了以往的明星光环与戏剧化表演，采用了近乎「零度」的表演方式：表情克制，动作机械，语气平淡，几乎没有情绪外露，完全融入了主妇的日常状态。

这种近乎无表演的表演，恰恰是影片最有力量的地方：让娜的压抑、空洞与疲惫，不是靠台词说出来的，而是靠一遍又一遍的擦桌子、摆餐具、剥土豆传递出来的。

影片的视听语言极具革命性。全片几乎全部采用固定机位的长镜头，摄影机一动不动地对着房间，完整记录下每一个家务动作的全过程：从走进厨房，到洗土豆、削皮、下锅，再到关火、盛盘，全程没有剪辑，没有特写，没有音乐，只有水流声、餐具碰撞声和脚步声。

构图工整对称，光线柔和冷静，公寓的每一个房间都像一个封闭的舞台。阿克曼刻意让摄影机保持距离，不引导情绪，不评判人物，只是冷静地凝视。这种极致的克制，反而让日常的压抑感被无限放大：当你花三分钟看一个女人擦桌子，你才能真切地感受到，这种重复的、无意义的劳动，是如何一点点消耗掉一个人的生命。

影片彻底抛弃了传统电影的三幕式结构，没有起因、发展、高潮、结局的戏剧曲线。它的叙事就是「时间的流逝」本身，绝大多数内容都是无戏剧冲突的日常琐事。

它的革命性在于：第一次让女性的家务劳动成为了电影的主体。在此之前，家务在电影里永远是背景板，是女性角色的附属属性；而阿克曼把它推到了舞台中央，用三个多小时的长度，让观众被迫直面这种劳动的枯燥、重复与消耗。结尾的暴力爆发不是爽点，而是必然 —— 当一个人被日复一日的空壳生活彻底掏空，崩溃只需要一个瞬间。

在学院派与资深影迷圈层，本片的艺术地位早已得到公认：它是女性主义电影的巅峰之作，革命性地改写了电影的叙事边界；极简美学极具力量，用时间本身完成了对父权社会的无声控诉；形式与主题高度统一，是慢电影、实验电影的标杆作品；它重新定义了电影能拍什么、该怎么拍，对后世的艺术电影创作影响深远。

普通观众的评价则高度分化：影片节奏极度缓慢，剧情近乎为零，三个多小时的家务日常对绝大多数观众来说都是「催眠级」的观影体验；大量观众认为它枯燥、沉闷、故弄玄虚，艺术价值被过度拔高；2022 年登顶《视与听》榜单后，也引发了「评选受政治正确影响、牺牲艺术标准」的广泛争议。

影片台词极少，绝大多数时间只有环境音，最核心的表达都藏在动作与沉默里。

• 🎤Tu as bien dormi ?
  你睡得好吗？
• 🎤Oui.
  嗯。
• 🎤On ne fait pas ça pour s’amuser.
  我们做这些，不是为了好玩。
• 🎤Il faut bien que quelqu’un le fasse.
  总得有人来做这些事。

《让娜・迪尔曼》像一潭看上去纹丝不动的静水。

两百分钟里，你看着一个女人做饭、擦地、洗碗、接待客人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你觉得无聊，觉得沉闷，觉得时间走得太慢。可看着看着你就会发现，那水面底下，压着整整一生的空洞、压抑与无处发泄的愤怒。直到最后一把剪刀刺下去，你才惊觉，原来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，早就把人磨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它从来不是拍给所有人看的电影。

它是一面镜子，照见了所有被忽略的、重复的、不值一提的女性生命。

也是一声呐喊，沉默了三个小时，却在影史里回响了将近五十年。